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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克斯·阿尔本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
他有比别人更深的肤色，因为他身上流着来自异域的血，他的个子比别人更高，鉴于那时乔治还没开始抽条，于是他就成了体育课上最鹤立鸡群的人。而对于第二性别，他甚至早有预感——在因为“血统更纯”而AO占比更高的王室贵族中，他反倒会成为那个最特别的存在。
而他的预感从来都很准确，这是他基于对自己充分的了解而做出的判断。他一向对自己的智慧和洞察力感到自信，即便是在青梅竹马的一群王室继承人中，他也从来都扮演着告解人的角色。
“为什么托托总是向着一个外人？维斯塔潘好像只需要呼吸就能让他满意的不得了。”乔治·拉塞尔气急败坏地向他抱怨。
“他太想要一个alpha儿子了，而维斯塔潘只是刚好站在那里，所以他就把情感都投射到了他身上。”亚历克斯耸耸肩。“你就当是濒临阳痿的老男人在日薄西山前对自己的性能力最后的幻想吧，好吗？”
“为什么卡洛斯要离开？”兰多·诺里斯托着腮叹了口气，原本就有些下垂的灰绿色眼睛让他显得更忧郁了。“我在他眼中就这样微不足道吗？”
“他只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至少在他看来。”亚历克斯指出。“在他们alpha眼里，满足自己的骑士情结比什么都重要，而omega总是趋之若鹜的。所以，答应我，不要做这些愚蠢又痴情的omega当中的一个好吗？为情所困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兰多，你值得更珍惜你的人。”
“你好像对他们很不满。”在无数次告解服务后，量是兰多和乔治也能听出端倪了。“你说话就像夏尔在朱尔斯刚去世那段时间一样愤世嫉俗。”
“噢，夏尔是个好人，这个可怜的人不该遭受这么多的。”亚历克斯痛心疾首地摇摇头。“我才没有愤世嫉俗，我只是对命运的馈赠始终保持悲观态度。恕我直言，他们有些人活得太轻松了，而你们不该就这么妥协。”
“我们才没有妥协。”乔治翻了个白眼。“我会像刘易斯一样青史留名。”
“我没那么想青史留名。”兰多坏笑道。“不过我把卡洛斯骂了一顿，用尽了我毕生的词汇量——他向我保证他从来没有看轻过我，还要在法拉利的争端结束之后亲自返回麦克拉伦向我道歉。不过我拒绝了，他爱去哪去哪，我才不在乎。”
“做得好。”亚历克斯很满意地点点头。“毕竟每次看到你们为alpha辗转反侧都让我觉得十分痛心。”
“你为什么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乔治皱眉。“就好像你是什么世界第一的智者一样，你怎么能保证你就能一直置身事外？”
“我当然会。”亚历克斯很骄傲地笑了。“因为我不会被信息素控制，这让我不论什么时候都能保持足够的理智——这对我而言比什么都重要，我为此感到自豪。”
“你最好能。”
乔治和兰多微妙地对视一眼，这个聪明又傲慢的beta仗势行凶已经很久了，就算他们偶尔需要从他那里获得犀利的建议和安慰，鉴于他们从小到大你追我赶的友谊，若是能看到亚历克斯有一天为情所困——那也是一件喜闻乐见的事。
“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满。”乔治意味深长地说。“如你所说，你不知道糟糕的命运究竟会馈赠给你什么。”
亚历克斯对他们的告诫不以为然。因为他一向与他们不同。威廉姆斯只是梅赛德斯的附属国，而因为血统，年龄和庶出的身份，他当然也不会继承王位，除非他前面人山人海的顺位继承人们都被终于下定决心要攻打梅赛德斯的麦克斯·维斯塔潘一炮轰死，而他当然不会这么做，除非这个桀骜不驯的alpha再也别想得到乔治的哪怕是一个好脸色。
这让他的野心无处安放，不过他不在乎，在漫长的，孤独的青春期里，他早已与它们和解，他送给乔治和兰多的劝告并非什么空中楼阁，而是他的人生经验——除非是万里挑一的天选之子，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事情都只会非人所愿，他能做的就只是照单全收，然后严阵以待。一旦明白这个道理，他想他的人生里便不会再有更坏的事了。
“卡洛斯·塞恩斯？”他脱口而出。“哪一个卡洛斯·塞恩斯？老的那个还是年轻的那个？”
“当然是年轻的那个，不然我不会叫你来，亚历克斯。”
他的哥哥之一，现任威廉姆斯王储叹了口气，显然也有些头疼。“他说他正在游历各国，访问采风，以私人的名义——可谁敢怠慢法拉利公爵？尤其是在他已经正式继承了他父亲的爵位之后？”
“所以您想让我接待他？”
“我想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了，亚历克斯。”对方说。“你们年纪相仿，小时候也有过一些交情——老塞恩斯十几年前在威廉姆斯访问期间，你们还一起玩呢，记得吗？”
“噢，也许是有这么回事。”亚历克斯回忆了半天。“但我们其实——”
“不要引发外交问题。”王储说，他显然已经自顾自地做出了决定，没有商量的余地。“虽然我想夏尔·勒克莱尔和刘易斯·汉密尔顿根本没空管这件事——但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很清楚，我们当然没有能力与法拉利抗衡。”
“他已经到了吗？”亚历克斯叹了口气。“他现在人在哪里？”
“说实话，我不知道。”
“不知道？”亚历克斯瞪大眼。“所以您就放任他，这位尊贵的法拉利公爵，就这样——随心所欲地自由活动去了？”
“小卡洛斯塞恩斯一向来去如风，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左右他。”王储说。“你不知道吗？”
亚历克斯当然知道，但他对卡洛斯·塞恩斯的了解并非来自儿时的那点可怜的交情，实际上，他对此已经完全没有记忆了——他对他的现有印象全部都出自他的青梅竹马兰多·诺里斯。法拉利和麦克拉伦之间曾经有过一个似是而非的婚约，而他们两个本人似乎也发展出过微妙的情谊——他已经记不清多少次被兰多深夜打来的倾诉电话搞得无法按时睡觉了，这个细腻敏感的omega总是不遗余力地希望他倾心的人快乐，于是滋生出很多患得患失的心情，这在亚历克斯看来毫无必要。可若是非要让他用一个词来形容卡洛斯，那就只有“危险”。
这是一个危险系数极高的alpha，毕竟就连一向游戏花丛的兰多都险些栽入他的圈套一度无法自拔。在亚历克斯的评估体系中，卡洛斯甚至比麦克斯·维斯塔潘还要棘手：麦克斯只是极端直接，但他从来不会耍什么油腔滑调的手段，尤其在对待乔治的问题上，他坦诚得近乎直白。
而这位毫无常理和规矩可言的年轻公爵只是初来乍到就已经间接地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亚历克斯认命地发动车子，来到他下榻的帝国酒店，不出他所料，接待人员告诉他塞恩斯公爵已经出去了——他当然已经出去了！亚历克斯咬牙切齿，想也没想便一脚油门直奔都城最大的赌场，果不其然，在一家清吧的卡座里，他捕捉到了正悠悠端着一杯威士忌的卡洛斯·塞恩斯，他正翘着二郎腿，与身旁一位身材火辣的卷发美女浅笑碰杯，冰块啷铛间眉目含情——仿佛店中所有的灯光都落在了他身上，亚历克斯呆呆站在阴影处，顿觉自己怒气冲冲的模样像个可笑的，前来捉奸的正妻。
“噢！亚历克斯！”
不知道他是怎么觉察到他的，难道真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吗——卡洛斯站起来，像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二十年一般熟络地冲他挥挥手，带着令人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来跟我和丽贝卡小姐一起喝一杯吗？你必须认识下她，她简直是我见过最美丽又健谈的姑娘——”
看来他也喜欢女人。亚历克斯长舒一口气。作为一个beta，他分辨不出那些暗潮涌动的信息素，至少在他短暂的逗留期间，他休想用他那该死的费洛蒙在他身上占到一点便宜，他可不吃这套。
“你比小时候瘦了，亚历克斯。”卡洛斯认真地望他许久，巧克力色的，有着长长睫毛的眼睛忽扇地眨了几下，得出结论，仍然是那副十分深情的嘴脸，好像在跟他久别重逢的恋人话相思一样。“那时候谁能想到你能长成这样一副高挑修长的模样？”
“但你比那时候胖了，卡洛斯。”亚历克斯扯扯嘴角，尽量克制自己不要不小心发出冷笑。“你的脸为什么横向变宽了？我没想到你变得这么有男子气概，看来法拉利的边境争端令你脱胎换骨了，是不是？”
“看来我们都脱胎换骨了。”卡洛斯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仍然灼灼地打量着他。“我小时候那会儿还叫你肉丸呢——你那张可爱的，棕色的圆脸就像法拉利的一种传统肉丸一样可口。你吃过吗？”
他完全听不出我在阴阳怪气吗？亚历克斯心中陡然升起真诚的疑问。他一脸无辜的样子看起来智商并不很高。
“噢？是吗？谁让我皮肤黑。”
他摸摸自己的脸，耸耸肩。“从小到大有太多人拿这个为我起过各种五花八门的绰号了，抱歉，我实在不记得——”
“可它现在变得这么性感。这种，浑然天成的蜜色，总让我想起法拉利的阳光。”
卡洛斯笑道，好像真的很神往似的。“说实话，我一直想要这样的肤色，为此还把自己丢到亚平宁半岛的海滩晒过一个夏天，可怎么都做不到，还让我差点晒伤，真是糟糕。”
“就，只是天生的。”亚历克斯不自然道。话题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一直停留在他的肤色？这让他感到极度不适，好像被对方轻而易举拿捏了命脉。“那你何不回法拉利？既然你那么想念那里的——”
“那里已经没有我想要的东西了。”
卡洛斯笑容可掬地摇一摇手指。“实际上，我四处游历的初衷就是寻找自己，寻找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人生在世总是要时刻追寻一些挑战才不算枉过此生，你说呢？”
“听起来你的人生可真是惬意又轻松。”亚历克斯干巴巴地说。心中更加确信了他与这位玩世不恭的alpha没有任何话可说。“那么你准备在威廉姆斯呆多久？下一站是哪？如果你想继续计划你接下来的旅程，我可以——”
“噢，我完全没有任何计划。”卡洛斯将手中剩了个底的威士忌就着碎冰喝下去，冰块随他有些低沉的声音发出咯咯的声响，他饶有兴致地望着他。“我觉得威廉姆斯很好，气候宜人，食物可口，而且十分有趣。”
“有趣？”亚历克斯挑起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中蔓延。“你指哪方面？”
“所有（Everything）。”
卡洛斯摊开手，指了指周遭的一切，指尖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身上。
“也许我会在威廉姆斯停留很久。”他眯起眼睛，语速很慢，好像在观察他的反应。“亚历克斯，如果我一直待下去，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当然，如果你想在这里呆一辈子，我还可以为你养老送终。”亚历克斯实在是无法克制自己的冷笑了。“如果你想一直躲避夏尔和刘易斯——”
“噢，你会吗？”卡洛斯无辜地瞪大眼，好像对他的后半句置若罔闻。“亚历克斯，或许你需要知道，就像我记得你小时候的一颦一笑——这意味着我的记忆力很好。
”
“所以不要轻易跟我说一辈子。”他在亚历克斯警惕而狐疑的目光中俏皮地眨一眨眼。“否则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承诺。”
抛开时常语出惊人，说出一些令他费解的话，亚历克斯不得不承认，卡洛斯是一个很好的玩伴，他几乎精通所有的体育运动，也知识渊博，谈吐得体，总是让人如沐春风，以及最重要的，精力充沛。他好像总是知道如何找乐子，托他的福，亚历克斯确实从没觉得威廉姆斯这么有趣过，在过去的二十几年里，除了每年夏天带着他养的十几只猫狗去乡村的别墅里享受田园风光外，他一直都坚定地认为威廉姆斯无聊到只适合养老。
所以或许卡洛斯想在这里一直待下去并非只是随口一说，有可能他的每一句话都的确是发自肺腑。
这不可能。亚历克斯连忙翻了个白眼，制止了自己的非分之想，又投出一个飞盘，卡洛斯飞身去扑但没有接到，懊恼地大叫一声。
“还要继续吗？”
他看着对方小跑过去捡起飞盘再毫无威慑力地丢回来，而他只要随便伸手便能接到，顿觉无趣，却又敢怒不敢言。“我觉得我像是在训狗。”
“亚历克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擅长飞盘，你今天甚至只是第二次玩。”
卡洛斯兴奋道，眼中燃起熊熊的胜负欲，亚历克斯顿觉不妙——这段时间他已经掌握一些对方的行事风格，每当他露出这种眼神，就意味着他今天别想按时从这片球场走出去了——他决定下一轮放一点水，以赶快结束这如同马戏团一般的杂耍。
“大概是因为我长得高吧。”他掂量着手里的飞盘，心不在焉地回答。“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你应该不会一直玩这个像狗玩具一样的东西直到天黑吧？如果你约了人吃晚饭，那恕我不——”
“不，亚历克斯，我没有约任何人吃晚饭，除非是你。”卡洛斯笑眯眯地。“我要去上次那家酒吧，你不是说他们的烤牛肉分寸火候掌握得刚刚好吗？我想我们应该再去一次，我已经开始想念他们的那款招牌特调了——接骨木与烟熏的风味恰到好处，令我想起我的信息素。”
“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个alpha如此迷恋的居然是自己的信息素。”亚历克斯嘟囔道。“自恋狂。”
“喜欢自己没什么错，亚历克斯。正如你也如此一般地喜欢自己，不是吗？”
亚历克斯抬起眼来。
“我只是自洽，卡洛斯。”
半晌，他淡淡道，随手将那个飞盘丢还到他怀里。“对于我而言，我闻不到你们的信息素，分辨不出你们那些莫名其妙的，像动物一样的交流方式，这个世界有一半的空间从未向我敞开，所以我只是安静地生活在属于我的那一半，但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因为我靠我的头脑也一样可以察言观色，洞察真理，这甚至更冷静，更有效。”
卡洛斯颇为惊讶地望着他，半晌眨眨眼，笑了。
“你当然可以，亚历克斯。毕竟我从未见过如你一样思维敏捷还伶牙俐齿的人。”他道。“但是，谁说你闻不到信息素？至少今天晚上，你就可以先了解到我，我会为你点那杯酒的——放心，当然是我来请客。”
“我不——”亚历克斯皱起眉。“这对于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你不必——”
“你可以尝试用我们的方式了解我们的。”卡洛斯说。“就像我从不在乎用什么样的方式了解这个世界，以及生活在同一片大陆的所有人们。顺便说一句，丽贝卡今晚也会在——别误会，我们已经成为了很好的壁球搭档，而她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beta。我猜你大概以为她是个omega？所以才对她抱有敌意？”
“什么？我才没有——我为什么要对她抱有敌意？”亚历克斯荒谬地摊开手。“卡洛斯，你什么时候能收起你的空口无凭？我从来没——”
“一局定胜负。”卡洛斯坏笑着颠了两下手里的飞盘。“如果我赢了，你今晚就乖乖跟我去酒吧。”
“那你输定了。”亚历克斯冷哼一声撅起嘴奚落道，却已经弓起了身体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从身高臂展到敏捷度你都不占优势——”
一记堪称稳准狠的好球擦着他脸侧飞过，凌厉的风竟让他耳尖火辣辣的痛。他又惊又怒地站起身来，看着卡洛斯摇头晃脑地吹了声轻松的口哨。
“你输了。”
他自得道。“亚历克斯，愿赌服输，你应该适当走出你那个封闭的世界了，我知道那里很安全，但是安全有什么意思？当你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躺在你那张睡了几十年的床上，不会觉得遗憾吗？”
“所以呢？”乔治问。“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卡洛斯的信息素。”他说。“别装傻，你肯定觉得还不错，不然你根本就不会打来电话向我求证。”
“我只想知道他有没有美化自己。”亚历克斯干巴巴地说。“反正诓骗一个一无所知的beta对他而言简直轻而易举，对吗？而基于我对他的了解，他出于自恋，完全有可能做出这种举动——”
“这对你重要吗？用你的话说，鉴于你是一个beta？”乔治反问。“说实话，我有点费解，你到底为什么对卡洛斯如此防备？”
“因为他很危险！”亚历克斯说。“看看兰多！”
“他曾经算是兰多的未婚夫。”乔治说。“未——婚——夫，你是否明白这个词汇的意思？难道你也是吗？恕我直言，当你把自己放在兰多的位置上，这一切就已经——”
“天啊，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他只是我的访客。”亚历克斯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不明白乔治为何突然如此冥顽不灵，他还以为他们二十多年的亲密友谊已经足够让他们心灵相通呢。“我只是有义务了解我的访客是否在我国境内胡作非为——”
“对你胡作非为？”
“他没有对我胡作非为！”亚历克斯大声说。“乔治，你到底有什么问题？你跟维斯塔潘结婚后就变了——”
“不要把错误都归结到麦克斯身上。”乔治无语道，亚历克斯几乎能想象到他那双大大的蓝眼睛是怎样翻了一个优雅的白眼。“我不想听你那套拥有庞大个人意志的歪理，我从来都只是我自己，我知道我想要什么，跟谁结婚，被谁标记，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还说你没变。”亚历克斯咕哝，感觉自己被背叛了。“你以前从来不会为维斯塔潘说话，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因为我以前对自己不够诚实。”乔治说。“事实上，你的个人意志竟然比他大得多。”
“什么？”
“至少他从不会用他的个人意志来要求我，从来没有，亚历克斯。”乔治促狭道。“但你，时不时就会搬出你那套先锋的理论来为自己洗脑——”
“我没有！”
“你自己心里清楚。”乔治哼了一声，好像已经洞悉了一切般幸灾乐祸。“不许转移话题，如果你非要知道——”
“我也没有非要知道！”亚历克斯气愤道。“我要挂电话了。”
“好了，好了。”乔治忍俊不禁地安抚道。“根据你的描述，我想卡洛斯没有说谎，实际上，他一直都算得上一个诚实的人。我想你闻到的就是他真正的模样。”
“这真的有助于我了解他吗？”亚历克斯问。“我是说，通过这种不现代也不文明的方式——”
“不文明，但直接而有效，而且通过一个人如何运用他的信息素，本身就可以判断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如果我告诉你，卡洛斯从来不会对omega轻易释放他的信息素，你会信吗？”
“你说什么？真的吗？”
“你以为他很风流是不是？”乔治笑道。“也许你以为他在酒吧跟人调情时已经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把自己的信息素堂而皇之地散发得到处都是了？但实际上，我从未直接接触过他的信息素。信息素对于我们而言是非常私密的东西，某种程度上代表着灵魂的模样——对于他真正的内心世界，他从来都非常谨慎。”
“什么？”亚历克斯瞪大眼。“那你是怎么知道的？有关他的……模样？”
“麦克斯告诉我的。”乔治说。“他向我抱怨卡洛斯在之前的那个常任理事国会议上故意用信息素压制他：‘他明知道我还在处在易感期边缘却还这样对我，就因为我拒绝了法拉利方面提出的要求？可他们的要求真的很无理！这个野蛮的混蛋！’”
“从未见过能让麦克斯·维斯塔潘骂他‘野蛮的混蛋’的人。”亚历克斯沉浸在震惊中。“他还真是意外的激进，是不是？”
“也许在政见和工作风格上是这样。”乔治说。“但是在其他方面，他可以称得上一个十足的绅士，甚至绅士得有些复古了——不信你问兰多？我敢保证除了对卡洛斯的不告而别颇有微词外，他一定不会吝啬对他的赞美，不然他们怎么还是能保持这么友好和平的关系？”
“……这还真是出乎意料。”亚历克斯不自然地小声说。“我还以为……”
“卡洛斯不是那种仗势行凶的人，他甚至讨厌使用信息素来驱使别人，他说这是对他个人魅力的亵渎——‘我宁愿我是一个beta，这样就根本不会有人质疑我了。’他曾经这样说过。”
“好吧。好吧。”亚历克斯投降。“你说服我了，我知道错了，或许我真的应该对他亲切一点，希望他不会觉得我怠慢了他——”
“噢。他不会的。”
乔治说，听得出他在忍笑。“你觉得他为什么要向你展示他的信息素？”
“呃，为了反驳我对他的偏见？”
“算了。你没救了。”乔治简单地说。“可怜的卡洛斯，这次大概终于遇到对手了，恐怕正躲在哪里气的七窍生烟呢。没想到他命中注定的劫难居然是你——这还真是有趣的安排。”
亚历克斯接到侍从官的电话而火急火燎地赶到高尔夫球场时，卡洛斯正在跟那伙人对峙，球杆下一秒就要抡到对方脸上。他大惊失色，连忙冲上去将他们分开。
“你疯了吗？他们足足有五个人！”他斥责卡洛斯。“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跟人打起来？”
“就算是十几二十个人我也不怕。”卡洛斯冷笑一声，挑衅道。“来啊，我又不是没打过。”
“停一下，停一下——谁说要打架了？”亚历克斯拼命抵住卡洛斯还想冲上去的身体，低声很急切地对他说。“你给我适可而止，如果你不想引发外交问题——”
“要不要问问谁更想引发外交问题？”卡洛斯说。“你要不要听听他们说了什么？”
“同为法拉利人，你这么维护威廉姆斯干什么？”对方几个人穿着做工很好的polo衫，鬓角油亮，修剪整齐，一看便是非富即贵。“我说这里只是梅赛德斯的后花园，有什么问题？”
“你太不尊重国家主权了。”塞恩斯皱眉。“法拉利人出门在外就是这样傲慢地到处歧视他国吗？能在这里打球的都是各国政要，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到，你会给法拉利丢脸。”
“不是只有你听到吗？”对方无辜地摊摊手。“是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道歉。”塞恩斯直截了当道，他指了指亚历克斯。“威廉姆斯的王子就在这里，他足以代表威廉姆斯，否则我会将这件事上报——”
“法拉利就算没落也还是法拉利，你知道我什么身份吗？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好了，好了，先生，我不需要您的道歉，威廉姆斯也不需要，这件事完全没必要上升到这个高度。”亚历克斯忙说。“至于你，卡洛斯，我们不必这么古板对吗？这只是普通的玩笑，并不会造成什么实际的影响——”
“噢，怪不得他要为你们说话。塞恩斯爵士。”对方了然地，阴阳怪气道。“原来你背叛了法拉利共和国的传闻是真的——他是你的人吗？你已经沦落到要跟一个普通的beta在一起才能入赘到这种弱小的附属国吗？在夏尔·勒克莱尔把你赶出法拉利——”
他没能说完更糟糕的后半句，因为亚历克斯一拳把他打倒在地。
“现在你是真的要道歉了。”他冷道，叉着腰，非常有压迫感的身高在此刻占尽优势。“不论你是谁，家里有他妈的几座矿几块奖章，夏尔·勒克莱尔允许过你这样无端造谣吗？我们都认识他，不然我们现在就飞去，当面问问他事情的真相如何？刚好也可以当着刘易斯·汉密尔顿的面，追责一下梅赛德斯和威廉姆斯的事？”
“你——”
“闭嘴，我警告你，别试图偷偷释放你那肮脏的alpha信息素，这对我这个‘普通的’beta而言毫无用处，而如果你挑衅到他——”他指了指身后的卡洛斯，露出残酷的笑容。“他是一个上过边境战场的人，你绝对会吃不了兜着走。”
“现在，道歉。”
他紧盯着他。“否则，我们会知道最终被驱逐出法拉利的人究竟是谁。”
“好了，都结束了，这个没教养的贱人，下次见到夏尔，我还是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一切，不管他会不会被驱逐出法拉利，反正我至少会让他再也无法如此悠闲地在‘梅赛德斯的后花园’耀武扬威地享受他的假期。”亚历克斯咒骂道，转向卡洛斯。“你怎么样？抱歉上次拒绝了你的兜风邀请，如果你现在还需要我陪你打高尔夫——”
“噢，我不打了，我现在需要尽快离开这里，那个混蛋的信息素闻起来像在痰盂里浸了二百年的烟头一样，我简直要吐了。”卡洛斯夹着嗓子声音沙哑地说。“不然我可能会做出一些无可挽回的事，也许比引发外交危机更严重。”
“噢！那——那我带你去休息室？”
亚历克斯无所适从，他还从来没有直面过任何alpha的信息素战场，这些愚蠢的纷争一向与他无关，更别提帮助收拾残局。他拿出小时候开卡丁车的劲头将卡洛斯拖上高尔夫球车一路狂奔再关进休息室，凭借在公学生理课上的隐约记忆帮他换掉抑制贴——看来那确实是一场非常糟糕的斗争，虽然他什么都感知不到，但那片湿透的抑制贴和屋内正疯狂报警的信息素检测仪也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他有点害怕，又有些尴尬，讪讪地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起来，再走到屋子的一边盯着检测仪上飘忽的数据，一边拿出手机疯狂查询“如何防治alpha信息素失控”。
“你为什么躲那么远？”卡洛斯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啊？我没有，我只是——只是需要监测数据。”像被突然提问的小学生，亚历克斯心虚地抬头，慌乱地指了指墙上的仪器。
“你缩在墙角看起来像要穿墙逃走一样。”卡洛斯嘲笑道，声音仍然很沙哑。“难道那墙上有个洞吗？”
“为什么这么糟糕的状况还是堵不上你的嘴？”亚历克斯气急败坏。“噢，闭嘴吧，卡洛斯，如果你真的有个三长两短——”
“我不会的，你把alpha当什么？我们才没那么脆弱。”卡洛斯说。“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会，平复一下我沸腾的费洛蒙，再等那些被迫吸入的恶心的信息素自然稀释掉后就没事了。”
“真的吗？”亚历克斯狐疑道。“乔治跟我说过麦克斯的易感期——”
“这点程度的压力要是就能造成易感期，世界早就毁灭了。”卡洛斯哈哈一笑，托起腮认真地望着他，好像觉得他特别好玩。“亚历克斯，你真的很不了解alpha，你如临大敌的样子真可爱。”
“不许说我可爱。”亚历克斯打断他。“我只是从没遇到过这种状况，人生总是会遇到一些第一次的……这很难理解吗？”
“你没有跟alpha约会过吗？”
“什么？”
“噢，看来没有。”
“不许随便揣测我。”亚历克斯恨恨道。“说的好像你就跟除了omega之外的人约会过一样——”
“当然。”卡洛斯悠悠道。“我还跟alpha约会过。”
“什么？这怎么可能？你能从他们那得到什么？”
“噢，你太功利了，亚历克斯。”卡洛斯扬扬眉，他很放松地仰躺在沙发上，双腿交叠。“你对我一无所知，在我眼中第二性别根本不重要。对我而言，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有趣的人，和没那么令我感兴趣的人。”
那我属于哪一种？亚历克斯差点脱口而出，但他还是忍住了，只是咽了咽唾沫。
“噢，亲爱的，你当然是前一种。”卡洛斯仿佛下一秒就看出他心思般的接话。“我记得我们重逢的第一天我就这么说过了？”
“不许叫我亲爱的。”亚历克斯的脸涨红了。“而且我也没问——”
所以你呢？卡洛斯换了个姿势，没再多评价他的口是心非，懒洋洋地。“你的约会经历？”
“好吧，好吧。”亚历克斯自暴自弃道，他发誓这是因为卡洛斯一脸如果他不说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门的模样。“我当然有。”他不情愿道。“我高中时有一个交往很多年的女友……”
“然后呢？”
“然后她就与一个alpha公爵订婚了。”
“什么？”卡洛斯第一次露出震惊的表情。“但你可是个王子——”
“我想原因显而易见。”亚历克斯苦笑。
“噢，这实在太不公平了……我很遗憾。”
“这没什么，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见卡洛斯耷拉下眉毛和眼睛，一脸比他还要难过的委屈模样，连忙作浑不在意状地耸耸肩，安慰道。“这在贵族中完全是人之常情，不是吗？这些古板的——我也早就不在乎了。”
他们各自沉默了下来，空气中又开始弥漫尴尬，亚历克斯假装对窗外的树很感兴趣，当他数到第二根枝杈上的第三根树枝的时候，卡洛斯拍拍身旁的沙发靠垫。
“你可以坐过来吗？”
“你要干什么？”亚历克斯又警惕起来。“信息素指标还没有完全降下来——”
“噢，天呐，你就不能只是坐过来吗？我难道能抓着你的脖子咬你不存在的腺体不成？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卡洛斯崩溃道。“我只是想让你不要继续可怜巴巴地缩在那里，至少离我近一点——”
“……如果你能就好了。”
卡洛斯今天第一次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真的有一个腺体就好了。”亚历克斯叹了口气，低低地说，他不敢抬头，他猜想对方一定露出了戏谑的表情，这会让他无地自容。“这样我们也根本不需要浪费这么多口舌交换什么该死的约会经历转移你的注意力——”
他卡壳了，因为卡洛斯已经大步向他走了过来，俯下身瞪大眼睛看着他。
“噢，亚历克斯，所以你也并不是什么都不懂。”他打量了半晌，得出结论。“你只是在装傻。”
“我？”亚历克斯指了指自己，十分迷茫。“我懂了什么？”
“关于我在跟你调情。”卡洛斯说。“关于我想和你约会。”
“什么？这太荒谬了！”亚历克斯几乎跳起来，差点撞到卡洛斯的头。“你疯了吗？你不可能想跟我约会——”
“事实上，从重新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在想这件事。”卡洛斯十分坦荡地摊摊手，他睁圆了的棕色眼睛看起来很呆萌，与他立体的面部轮廓形成了令人心动的反差。“不然我为什么要夸你的肤色很性感？”
“我以为你在恭维我——”
“那我为什么要邀请你去边境兜风？”
“我以为你只是无聊？”
“那么一直联络你陪我到处玩呢？”
“我以为你只是需要我履行地主的职责——”
“噢。你太笨了。”卡洛斯捂住脸。“你为什么一直在自作聪明？到底哪里来的那么多‘我以为’？”
“那么你又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亚历克斯瞪大眼，他完全沉浸在震悚中了。“你到底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非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你才肯罢休吗？”卡洛斯看起来也很费解。“你就是这样衡量‘喜欢’的吗？”
“不然呢？”亚历克斯觉得不可理喻地摊开手。“我完全无法懂得你，我既没办法给你信息素，也不能安抚你，甚至于你出了什么事，我也只能通过仪器和数据才能知道——”
“谁说你无法懂得我，也没办法安抚我？”卡洛斯说。“刚才在球场上，如果没有你，我大概已经跟那个耀武扬威的法拉利贵族打起来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
“亚历克斯，你为什么既蔑视信息素的力量，一边又试图夸大信息素的力量？”他问。“说到底，我们都只是人而已，这到底有什么重要？”
“你根本不懂，我们从来都不一样。”他摇摇头，语气黯然地说。“因为那是我无法触及的领域。因为我不知道它们究竟能产生多大的影响——”
“噢，没多大，要我说，它们其实毫无作用，甚至只会碍事——至少对我而言如此。不然我现在为什么只能如此虚弱地坐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卡洛斯不耐烦道，他挥了挥手。“而你难道是用信息素把刚才那个混蛋逼退的吗？但这就是你，亚历克斯，当你无法被费洛蒙裹挟，又拥有如此聪明性感的头脑——就连那样的野兽也无法奈你几何。”
亚历克斯哑口无言，一种奇异的期冀涌上心头，像胸中突然飞进一只鸽子，扑棱棱拍打翅膀。他呆呆地看着卡洛斯只是稀松平常地发表完这番令人印象深刻的演说，回到沙发上坐下，望着他。
“如果说我一定要从你那里得到些什么，那大概是尊重吧。”他翘起腿，定定地注视着他，那张雕塑般的脸因这样的神情而更显得深情款款，光彩夺目。“我希望你知道，希望你有耐心了解——在各种粉饰的传闻背后，真正的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们明天能去兜风吗？”
亚历克斯说。
“对不起？你说什么？”
卡洛斯瞪圆了眼睛。
“我说，我们明天去兜风吧——噢！为什么这个检测仪突然间又开始报警了？卡洛斯？你突然之间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听到了我以为这辈子可能都难以听到的话，所以有点儿激动。”卡洛斯咬牙道。“你可以就只是，放下那个仪器吗？不要再管它了——”
“好的，好的。”亚历克斯慌忙将检测仪放下，一时间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只能局促地站在墙角无助地看着那个猝不及防失控了的alpha，小心翼翼道。“你没事吗？怎样才能让你舒服点？你还需要我做什么？”
“你过来。”
“我——”
“我让你过来。”卡洛斯翻了个白眼，看上去耐心已然到了极限。“你可以走过来，坐在我的身边，然后牵着我的手吗？”
“什么？就只是这样？”
“不然你以为我要让你干什么？”卡洛斯崩溃地捂住脸。“放心，即使是你以为的那样，也不会是在今天这种糟糕的场合的，浪漫的法拉利男人才不会因为一时兴起就做出这么荒唐的决定而毁掉本该美好的体验——还是说，你其实也在期待？”
“不！怎么可能？”亚历克斯大声否定。“我才没有——”
“所以你能过来了吗？我只是很需要你，不是别的什么，就只是你。”他向他伸出手。“我用我的生命向你保证，你会得到你应有的尊重。”
噢，是的，尊重。亚历克斯想。也许他一直渴望的，却从来没有切实得到的，于是一边渴望又一边拒绝正视这份渴望的，正是这份跨越一切的，毫无桎梏的尊重。兰多·诺里斯说的没错，卡洛斯·赛恩斯确实称得上是他见过的最有智慧的人之一。
于是他咬一咬嘴唇，越过那丢在地上的，铃声大作的信息素检测仪，向卡洛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