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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朝】亲爱的赫利希

Summary:

  亲爱的赫利希,直至暴雪掩埋整个莫斯科,我至死都做你的同盟。

Notes:

【代发】

Work Text:


1
何伟从剧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刚刚暗下来,尖顶的中央百货商场亮起银白色的灯光,新装起来的巨大圣诞树上挂了一只金灿灿的铃铛,节日将近,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教堂里幼童稚嫩但又庄严的祝歌。
风雪漫天弥地,落在他金色的发梢,融化进他漆黑的瞳仁。
达利亚的新婚丈夫奥涅弗一如既往等在剧院门口,脸红的少女连舞裙都没来得及换下,只匆匆用羽绒服隔绝了潮湿刺骨的寒风,乳燕投林般轻盈飞入丈夫的怀抱。
一米九的绅士低下头去,和妻子接了一个漫长的吻。
“赫利希,达斯维达尼亚!”
达利亚洋溢着幸福的微笑,脸蛋红扑扑地对着何伟挥挥手,大声用俄语说再见。
何伟也报以微笑,点点头和她道别。
他裹紧衣裳,在街边的面包店买了两只贝果和一小盒拿破仑,靠墙咬了一支烟点燃,在徐徐上升的烟雾中摸出手机,翻出来一个账号,聊天页面上密密麻麻都是对面单方面的消息,他这边一片死寂。
何伟呼出一口白雾,想了想还是没有回复,退出去点开另一个账号,给差不多也刚好下班何衍朝发了条消息。
那边很快回过来:“马上就来,等我整理好东西。”
十多分钟后,瘦成一片的年青人隔着茫茫雪雾出现在何伟的视线里,冷峻有些凶相的面容仿佛要消融在肃杀寥落的黑云中去,他背着琴,打破周身深沉的气氛,走到何伟跟前露出一个羞涩的笑,象牙似的耳环晃了晃,叫了一声“哥”,俨然是个刚刚长成的少年。
那是他刚满二十岁的弟弟,在莫斯科大剧院附近的一家琴行工作。
何伟掐了烟,和何衍朝亲昵地贴了贴脸颊,小朋友的脸冷冰冰的,他伸手帮何衍朝理好绣满小十字的衬衫领口,拍拍他身上的雪片子,又扯正他的小帽,把宽大的手掌递给了何衍朝。
何衍朝乖乖把手放到哥哥的手心里,何伟纳紧弟弟的手心装进大衣的兜里,皮肤相蹭的瞬间,热气从指尖传递到四肢百骸,紧挨在一起的肩膀随着步履相撞在一起,很快冻僵的身体就暖起来。
“赫利希,和弟弟一起回家吗?晚上过来喝两杯吧!”
裁缝铺的谢廖沙在店铺门口的铲玻璃上的冰花,看见何家两兄弟,笑呵呵地发出晚餐邀约。
“不用啦谢廖沙,我们冰箱里还有你太太上个礼拜送来的派,再不吃就坏了!”何伟回他,何衍朝这几年听俄语已经好流畅,他把脸埋在何伟的肩膀上,贴着扎服的毛呢嘿嘿地窃笑。
“你笑什么?”何伟低下头看他。
“我笑你骗人,”何衍朝眼睛圆溜溜的,像只黑狗,“那个派你已经扔了三天了。”
两人对视着疯笑起来,何伟眼睛弯弯地摇头:“太难吃,他没味觉吗?吃了他老婆十年的饭,家庭竟然还是那么和谐,实在不是一般人。”
他们沿着积雪高到脚踝的街道慢慢走,听靴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嘎吱嘎吱叫,一个去踩另一个人踩出来的雪坑,试图在路边伪装出只有一人走过的痕迹,踩坏了就靠在一起哈哈大笑,引得路边打伞的斯拉夫女人诧异地望着这对神经质的东方兄弟。
鸽子笼一般的赫鲁晓夫式旧公寓笔直沉默地矗立在破旧的居民区,这边房租奇高,前苏联时期的老房子也要六七万卢布,何伟沾了母亲家族血统的光,拥有一套祖上绝后的远亲留给妈妈的小屋,这让他这个肩挑大梁养育一个发育期弟弟的芭蕾舞群演至少不用为了房租时时刻刻发愁。
何衍朝一回家就连上蓝牙播放开音乐,抱着哥哥买给自己的贝果拿破仑滚到沙发上一边听歌一边啃,何伟揉揉他的脑袋让他记得给壁炉添柴,自己跑到厨房拌沙拉。
不知道是谁出门前忘记关窗,冷风拍着玻璃噼里啪啦作响,何伟蹙眉,踮起脚去拉窗户,看到男友压在刀板下露出一角的一封手信。
这个年代的手写信大多已经绝迹,可男友喜欢这样做,说是有一种千山万水只为说一句情话的美好。何伟费力把信抽出来,打开那张印着后街酒吧“乌托”的标识字条,上面用中文写着“对不起”三个字。
何伟抿了抿唇,把纸条折起来装进衣兜里,给男友播去了一通电话,邀他今晚回家来住。
男友答应他会在晚饭后回来。
他听见何衍朝在外面叽里呱啦吃东西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十分钟后,何伟端着拌好的沙拉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何衍朝坐在壁炉边,用蹲坐的姿势踩在小沙发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头发蓬松的脑袋。
壁炉的火烧得正旺,发出哔哔啵啵的炸柴声,隔着玻璃烧得何衍朝小半边脸黑红黑红。
他走过去,把那颗脑袋抱在怀中,轻轻揉了揉小孩戴着耳环的耳垂,看高领堆在他的下巴口,心想他脖子刮蹭得难受,于是伸手帮他拆了两颗扣子,露出整条巧克力色的细颈。
“他不来好不好?”
何衍朝闷在膝盖里的声音传来,几乎是发出请求。
“只有我和你不行吗?我真的很不喜欢他。”
何伟沉默着,抱住他的脸,把手指头插进何衍朝的头发里安抚性地揉搓。
“你不喜欢的话那我以后就不让他过来了,哥以后只去乌托找他。”
何伟低下头,掰过何衍朝的脸,看见他被火光映得通红的眼睛和湿漉漉的脸颊。
何衍朝就这样怨恨且怨忿地看着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寂静无声的对峙中,他像小时候很多次那样,仰起脸把自己的唇送了过去,贴住哥哥的下唇。
这个孩子没有安全感的时候就是这样,小狗一样往人脸上拱,错学了俄罗斯的贴面礼也不愿意改正,反正不开心了就要哥抱要哥亲,没有大人想象中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就是喜欢贴着,嘴唇碰碰哥哥的脸,碰碰哥哥的鼻子嘴巴和下巴,更像是小动物的亲吻。
只是这次不同,何衍朝的舌头钻了进来,舔舐着他的齿缝,睫毛湿淋淋的,整个人都往何伟怀里钻,但因为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他又怕得发抖,像献祭似的努力完成着这个吻。
何伟的身体颤抖起来,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宝贝着的弟弟早已经长成了一个二十岁的男人,于是非常用力地掀开了贴在自己身体上的何衍朝。

2
这是何衍朝来到莫斯科过的第五个隆冬。
2015年冬,何衍朝从广州辗转到北京,独自北上前往莫斯科,去投靠他素未谋面的哥哥何衍朝。
那一年是中国GDP增速自1990年来头一次跌破7%的一年,传统制造业面临产能过剩与成本上升,大部分民营和劳动密集型企业因难以承受市场寒潮而陷入困境,众多中小企业难以同时承受环保、税收及各类成本压力在市场中被洗牌,何家家具厂身为微小企业,在巨大的市场压力中难以为继,终于在十二月底正式宣告破产。
巨大的债务压力让何衍朝的父母双双外逃离境,成为了当地警方悬赏的著名老赖,夫妻俩逃跑得匆忙,根本没打算带着一个和“拖油瓶”这三个字划等号的半大孩子。
一夕之间,何衍朝不是孤儿胜似孤儿,孤立无援地站在这个世界中央,成为了被全世界抛弃的人。
相隔一整条黑龙江和蒙古国,何伟接到了这个十五岁少年的电话。
他听见那头的小孩用广东腔软声叫他哥哥。
“哥哥,你能不能带我走?”
何伟有一瞬间愣怔。
他少小离家,父母在他出生那年就和平离婚,在岳阳待到十三岁后随母亲的工作变动北迁至俄罗斯,十七岁那年,母亲再嫁卢旺达,厌倦了颠沛流离且刚刚被选进莫斯科大剧院的何伟挽留不成,拒绝了跟随母亲南飞,拿着母亲留给他一套房子和一百五十万卢布开始了独自生活,在最著名的莫斯科大剧院做一名芭蕾舞团的群演,微薄的工资按理说不太能撑得起他与一个青少年的生活。
可是何伟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的身边没有亲人了,这个身体里和自己流着一半相同血脉的小孩也一样,他不忍心丢开。
这片坚硬如铁寒冷如铁的广袤土地滋生出集体性的文化,只有抱团取暖才能在漫长的寒冬中获得活下去的力量和勇气,人类是这样,动物也是这样,何伟当然也不例外。
他渴望有一个只属于自己,永远无法从身体里割开的灵魂。
办签证、申请学校、临时居留许可这些事情非常麻烦,何伟打了几十通电话,不厌其烦地跑了一趟又一趟移民局和大使馆,他原本是个讨厌麻烦的人,可想着即将要迎来一个可以长长久久陪伴他的亲人,何伟的心情就莫名地雀跃起来。
他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想象着这个小孩的长相,想他有没有像父亲多一点,会不会和自己长得也有一点相似,他如此期待这个可以温暖他的孩子的到来。
何衍朝来了。
这个弟弟和何伟想象中长得完全不同。黑黑瘦瘦的一张脸,细长的两条臂膀,十五岁的年龄像十三岁的身高,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吃饭了,耳朵上还戴着两颗叛逆的钉子,眨巴着眼睛看着何伟,讨好地对何伟露出一口白牙笑,叫何伟哥哥。
何伟伸手把人揽进怀里,好轻的一个孩子,稍微一用力就抱起来了。
何衍朝睁大眼睛搂紧哥哥的脖子,脸颊蹭着何伟扎脸的金发,感受到哥哥的手掌抚摸过他的脸颊,被抛弃过的小孩非常敏感,生怕得不到哥哥喜欢,主动把脸蛋偎在那片手掌里去蹭,像小动物一样亲了亲他的左右脸,又像小动物一样犹豫了好一会,小心翼翼地贴了贴他的唇。
这是何衍朝在机场观察那些前苏联时期的老年人们之间的吻脸礼,只是他把最后一下吻下巴错看成了吻唇,何伟也没有怪他,只是觉得可爱,在他脸颊上搓了又搓,最终还是没忍住,轻轻地回吻了一下小朋友的脸蛋。
这个小孩吃很多,给什么吃什么,楼下露莎卡太太做的白人饭他也稀里糊涂吃得大快朵颐,何伟笑他好养活,他就抿着嘴角赧然地笑,脸红红地埋头在哥哥的肩膀上,低声说还想吃,刚来三个月就被何伟喂胖了十公斤。
何衍朝还喜欢音乐,这是何伟观察出来的。
他带小朋友去红场玩,垂死在天尽头的暮色笼罩整片广场,拜占庭式建筑群闪烁着鎏金的色泽,救世主大教堂前有人拉一把琴,金发碧眼的男子手握琴弓,静谧而忧伤的乐声悠扬在俄罗斯广袤的土地上。
何衍朝痴痴地望向那把琴,眼中的神色流光溢彩。
何伟觉得自己像是意外得到了一件宝物的大盗。
他咬咬牙,花了半年的工资送了他一把琴,又给他请来了专业的老师每周末一对一上门教学,一节课将近两千卢布,一回上两节。何伟每天晚上从剧团回来,他在厨房做饭,隔着一堵墙就能听见他在房间拉琴的声音。有段时间何衍朝自己学着拉梁祝,哀哀戚戚的乐声如祝英台化蝶后的泪水在狭窄的空间里肆意流淌,何衍朝的表情却很兴致勃勃,何伟靠在墙边看着他的弟弟,心中默默地期待着这样的日子可以过到地老天荒。

3
交男朋友是何伟意料之外的事情,它发生在何伟二十岁那年,何衍朝十七岁。
何伟喜欢男人,这是他从青春期就发现的事情。
开始学芭蕾舞的时候他十五岁,身体刚刚发育,亚洲人的身体和东欧人完全不在同一水平线上,八分之一的斯拉夫血统对何伟而言一点用处都没有发挥出来,个子不如他们就算了,紧身的练功服一穿,就连男人最为隐秘的部位都被勒得一览无遗,也是那时候他才知道,种族的基因是一座他永远都无法跨越的大山。
在这样挤挤挨挨人与人贴着身练习的小小练舞室,何伟第一次喜欢上了一个人。
那个叫奥涅弗的男生会给他带他喜欢的汉堡王,会在团里其他演员对他这个亚洲人产生歧视的时候会帮他大声骂回去,会带着他去染金发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他的五官很漂亮像东欧人,这样做会就减少歧视,要保护好自己。
何伟心动得理所应当,于是在对方吻上来的时候乖乖地站着,他一动不动。
但何伟忘记了这是一片怎样的土地,所以他也不明白这个吻是个多么巨大的漩涡。
厕所门被其他人推开的时候,对方慌乱的一巴掌将他从甜蜜的梦境中狠狠打回现实。
奥涅弗当着一群人的面打了他,漂亮的白人小孩在教堂双手合十,虔诚对着东正教十字向神父忏悔,说是遭受了这个东方鸡奸者的引诱,希望神能原谅他一时不察的堕落,他将改变,将一心向好,请宽宥的神父指引他上天堂,而那无可救药赫利希只能下地狱。
墙上挂着一副巨幅的《犹大之吻》,何伟坐在教堂冰冷的长椅上,脸颊高高肿起,脑袋头破血流,他看向托着耶稣脑袋轻吻的犹大,祭司长和法利赛人的目光如盏盏鬼火,高举起要烧死耶稣的火把,耶稣的目光平静而沉寂。
“为什么我必须要死?”
耶稣委屈而困惑地问上帝。
没有人能回答何伟这个问题。母亲帮他换了学校,他开始闭口不提与性取向有关的任何事情,开始不在这片对同性恋充满恶意的土地上刻意地去爱上任何人。
直到何伟无意中发现了那家叫乌托的酒吧。
乌托的老板大何伟五岁,是俄罗斯籍华人,没有去过中国却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中文的表达能力甚至比在中国生活了十三年的何伟还要好一些。
这是何伟第一次在这片土地上见到那么多的同类。他们相聚在一起,伴着轻柔的手风琴和萨克斯相拥着起舞,他们躲在这里,躲过上帝的俯视和审判,肆无忌惮地表达着自己灵与肉中的欲望。
上天堂或下地狱是死后的事情,可活着的人总要想办法在这凛冽寒冷的潮湿中好好活下去。
何伟喜欢这里,喜欢看这里所有的人能抛开枷锁无拘无束地做回自己。
这里的穹顶上也用漆绘着一幅圣经故事中的名画,叫《与天使摔跤的雅各布》。他问老板这幅画的故事是什么,老板向他介绍:
“这幅画的内容是讲一个叫雅各布的人与神摔跤,缠斗一整夜的故事。”
“所以呢?谁赢了?”何伟捧着一瓶羊头啤,把吸管咬得滋滋有声。
“这个人对神说:‘你不给我祝福,我就不容你去’,你猜猜他有没有赢?”
“赢了?”
“神暗算了他,扭断了他的膝盖窝。”老板大笑起来。
“这是个失败的故事啊,你还挂着他干嘛?”
何伟一边问他一边仰头去看,穹顶上的雅各布被天使掣住手腕,身体上的肌肉却偾张有力,线条漂亮干净。
“给天看啊,”老板神神秘秘地向天上指了指,对他甜蜜一笑,“给不给祝福我都要搞基给他看。”
老板真是个天才,何伟这么想着。
“没有欲望,人就死了。”那时的男友已经成为了男友,他慢吞吞喝了一杯酒,何伟的胸膛贴在他怀里,两个人颤抖着互相抚摸对方的脊背,嘴唇塌着嘴唇,一口酒在唇肉里纠缠着。
何伟第一次带男友回家的时候,正赶上何衍朝的夏令营。
少年第一次出游,身边是他刚刚dating过的女孩子,他喜欢她蓝色如海洋般浩瀚的眼睛,喜欢她声音沉缓为他放慢语速说俄语的时认真的表情,喜欢她洁白如玉的脸颊上斑斑点点的小雀斑,但此刻她坐在他的身边,他却无端地走神。
在前两天强烈新奇的兴奋感过后突然萎靡,曾经被抛弃过的巨大不安从心头如潮水般涌起,何衍朝看着摩尔曼斯克不冻港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和俄罗斯绵延万里的国境线,他在苏联式的孤寂中疯狂地想念起他的哥哥。
他找到带队老师,用并不熟练的俄语磕磕巴巴表达着自己此时此刻必须回去的心情,老师很愕然,以为是小孩子觉得无聊,于是对他说晚上会和同学们一起去追极光,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可以看到暴风雪,明天可以去哈士奇公园坐狗拉雪橇,晚上在阿廖沙雕像那里有永恒之火的烟火表演,让他耐心一些。
何衍朝听完更想回去了。
他并不想和不太熟悉的同学老师一起这些事情,这里太冷,他希望在这种时刻能有自己最亲爱的赫利希将他紧紧抱在怀中,用温暖的布料裹住他的身体,四肢缠在他的身体上,让他的灵魂和身体一起变得热气腾腾,然后两个人就可以一起仰头看变幻莫测的极光,一起坐在小狗拉着的雪橇里从雪道顶一路向下俯冲,雪沫会融化在哥哥颜色浅淡的睫毛上,那比什么样辽阔的景色都要好看。
于是何衍朝不顾一切地回家了。
他跌跌撞撞地一个人返回莫斯科,坐长达三十小时的绿皮火车,被陌生的塞尔维亚大叔歧视辱骂,下火车的时候是溶溶夜色,他奔跑着,西伯利亚平原上吹来的冷空气从鼻腔冻到喉口,他迫不及待想去见到自己的哥哥,可在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何衍朝满身心的欣喜全都化为乌有。
处男何伟人生头一次的地点大胆地选在了沙发,为了纪念这神圣的时刻,他开了昏黄色的落地灯,两人都喝了一点沙皇伏特加,男友向他敞开双腿,他面对面搂紧对方的后背,一边接吻一边深顶进去,唇瓣蹭擦着呻吟。
开干后不到一分钟,何衍朝打开了门。
六目相对的瞬间,何伟猛地从沙发上弹起,何衍朝的目光落在他连同耻毛也水光淋漓的下体上,睫毛颤抖着落荒而逃,跑回了自己的房间中去。
何伟听着房门倒锁的声音,从巨大的无措和羞耻中缓缓捂住了脸。

4
何伟试图向何衍朝进行一些性教育。
“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的国家是包容的,我们的文化流行和而不同,你不可以像这里的人一样歧视哥哥。”
何衍朝面无表情地坐在新沙发上听着何伟对他絮絮叨叨——
他死活不愿意再碰那张被何伟和男朋友玷污过的旧沙发,何伟无可奈何,第二天下午就去家具店挑了新沙发让人送回来。
何伟轻轻叹了一口气,坐到何衍朝旁边,温暖的手掌盖住弟弟小他一圈的手。
“我没有歧视你。”
过了很久,何衍朝声音小小地说,掀起一边眼皮偷偷看他。
“可是那样真的……有点恶心……”何衍朝不知道怎么说,更不好意思说,他蹙起眉头,慢慢地坐到他哥怀里,把脸贴在他哥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他的鼓膜,“女孩子不好吗?”
“女孩子很好,不喜欢她们是哥的问题,不是女孩子的问题,”何伟笑起来,“而且哥也不是喜欢很毛子,中国人就刚刚好。”
“你很喜欢他吗?”何衍朝搂住他哥的肩膀,不安全地缩在哥哥的怀中,“我不能给你陪伴吗?”
“也没有那么喜欢。”
何伟想了想,换了个能让何衍朝理解的说法:“我在这个国家寻求认同感太久了。”
无论是黄种人的身份,还是同性恋的身份,他都寻求这份认同太久了,男友的出现恰如其时,他自己都想承认这是老天给他的缘分。
何衍朝从他怀中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珠盯着他看了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然后把脸贴过去,双手捧着哥哥的下颌,在他的唇瓣上落下一个轻若羽毛的亲吻。
他以为哥哥也没有安全感了。
于是何衍朝伸长手臂,奋力把体型大自己一圈的哥哥搂抱在怀中,努力用体温去温暖他。
“朝朝,试着和他相处好不好?”何伟亲亲小孩的脸。
他们三个人在一起住了两年的时间,在这两年的时间里,何衍朝身体如竹笋抽节般长开,稚气从他身上逐渐褪去,身高快要赶上何伟。
何伟和男友一间卧室,何衍朝自己一间,但这套房的空间并不算大,两间卧室紧邻,何伟做什么都要很小心,他不想再伤害到弟弟单纯清澈的心灵。
但是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被发现?
深夜如同潮水将何衍朝包裹,他在水色的月光下睁着眼睛,听见了隔壁刻意放起的哥萨克之歌之下压抑急促的喘息。
这是属于成年人的愉悦和痛苦。
何衍朝慢慢把手伸进被子里,脸也一同被盖住,他想着那天哥哥和男友在沙发上起起伏伏的身体和划过腰腹又隐没在股沟间的汗水,想着水淋淋的耻毛,想着滴滴答答的液体顺着经络滴落在欲色的肉腿上,何衍朝用力地把自己攥紧,近乎粗暴地撸动。
怎么会有人想着自己的哥哥做这种事情。
何衍朝将手臂遮在眼皮上,哥哥喘息声就在耳畔,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流进发鬓中去,伴随着那个男人一声高亢又压抑的叫声和哥萨克之歌的高潮,淅淅沥沥的黏白色液体喷在他的掌心和肚皮上。
他犹嫌不够,手慢慢滑向身后,揉弄着那一点隐秘的入口,就着精液把一根手指吃力地吞进去。
他想,这样的感觉有什么好呢?
第二根手指慢慢进来了,他闭上眼睛,又想到了那个垂在何伟腿间的器官,被那样的武器劈开身体也会是这种感受吗?还是更多,更满?
何衍朝在自己的身体里抽插,汁水仿佛烂掉的桃子,沿着股沟流到两腿之间。他咬着下唇轻轻地哼哼,双腿发着颤,何衍朝的脚在床单上踢蹬着,他想象那具平时会温柔搂住自己的胳膊抱紧自己,像在那个人身上一样温柔地往里耸。
“哥哥,哥哥。”
他小小声地叫着,指头顶到最深处,喉咙里发出最悲哀的淫叫和叹息,身体抖了很久很久。
何衍朝把手臂拿开,胸膛起伏不定,他转过头,看着窗外一轮被云丝遮住一半的皎月,幽幽的月光透过哥特式彩色玻璃落在他脸上,睫毛和眼周有一片斑斓绚烂的影。
他擦干净身体,等自己平复下来,也等隔壁平复下来,确定没有声音后抱着枕头敲响了何伟卧室的门。
何伟趴在男友身上喘气,被敲门声吓了一跳,知道自己又一次吵到了何衍朝,愧疚如同潮水向他袭来,何伟匆匆忙忙套上衣服就往床下跳。
男友勾住他的手,用一种粉底液一样粘腻的眼神看着他。
何伟摸摸男友的侧脸,随后又拂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臂,走出去开了门。
何衍朝用目光盯住哥哥,轻声说,梦到爸妈了,不想一个人睡。
这让何伟的心脏狠狠颤抖了一下,像是挨了刀子似的疼。
“走,哥陪你睡。”
他抱住弟弟的肩膀,两人一起回到房间。何伟冲了个澡,干干净净地和何衍朝躺在一起,何衍朝蜷缩在哥哥的怀中,微卷的头发挨着何伟的下巴。
“我应该劝你入教,信上帝信耶稣信真主安拉,这样有根绳子拴着你,你就不会想着去干那些规则之外不被允许的事情了。”
何衍朝密匝匝像小狗一样去亲哥哥的下巴,刚刚与人亲密完的何伟莫名觉得不合适,仰着身体往后躲了躲,双手捧住何衍朝的脸颊:“这种事情信什么都没有用。”
“朝朝,神是人类臆想出来让自己悲惨的生命能在理想化的世界里过得不那么辛苦的,可是对于我这类人,神的幻想安慰不到我们。”
“创造神的人类不愿意让神救赎我,基督不接受我,东正不接受我,穆斯林要杀死我,我只能自己救自己。”
何衍朝咬着何伟的肩膀,拼命地往哥哥怀里钻,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腔膛里。
他低声哭泣,眼泪流进何伟的衣领里。
“为什么我不是你的同类,为什么我不能救你?”
亲爱的赫利希,你救了我,为什么我不能救你,而你要从别人那里寻找救赎。
亲爱的赫利希,这世界上只有我最爱你。
何伟没有听懂弟弟的弦外之音,他敏感的身体被小孩八爪鱼一样牢牢扒在身上的扭动和蹭擦搞得在不经意间勃起,何衍朝的唇在他脖颈上贴来贴,眼泪把胸膛的布料濡湿得潮软。
何伟觉得自己是畜牲,在这样的时刻,怎么会对弟弟勃起?
他怕小孩发现,连忙推开何衍朝,握着他的手要他安静。
何衍朝吸吸鼻子,眉毛皱皱的,脸皱皱的,委屈地看着何伟,像是在无声诘问他的推开。
“我恨你的同类,他们让我们不是一块的了。”
何衍朝这么说。
好半天,何伟都没有接话。孩子长大了,思想太沉重,或许是俄罗斯漫长的隆冬导致他形成了敏感多思的性格。
要不要搬到一个温暖的地方去?何伟想。
“可我舍不得恨你。”何衍朝又小声地说,手掌攥牢了哥哥的手掌。
何伟慢慢把何衍朝的头搂回到胸口,轻轻拍了拍,声音温柔地问:“那哥哥让他搬出去,行不行?”
他忙于和男友处理分居的矛盾,忙于剧团最新的演出,忙着开始清算自己的资产为将来的南飞做准备,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从这天起,何衍朝决心了要当他的同类。

5
何伟推开了何衍朝。
壁炉里的火越少越旺,发出呼呼的风火声,何衍朝从椅子上站起来,搂住何伟把他往沙发上挤。
何衍朝手脚并用地爬在何伟的身上,一边吻他一边急躁地拆自己和何伟的牛仔裤扣,上身被他匆匆剥光,何衍朝湿漉漉地望他,像一头赤裸的羊犊坐在他的腿面。
何伟听见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低头一看,何衍朝连内裤都一起扯开,他吓得面色苍白,伸手去控制何衍朝的手,却又被山崩海啸般的吻弄得整个人完全僵住。
“哥,我把我自己献给你,你相信我,我永远会是你的同类。”
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动作,仰着脖颈把何伟的下体夹在臀缝之中,两瓣薄薄的肉跟着瘦腰的摆动也一起抖起来,性器半勃着在两人的肚皮中间磨动,流出湿润的液体,一直顺着何伟窄长的肚脐隐没在腹肌的缝隙之中。
外面有风吹进来,扬起了那扇绿玻璃边垂落着何衍朝挑选的米色窗帘。
那具单薄的身体赤裸地贴着他,客厅里的温度并不高,他在他怀中一边动作一边瑟瑟发抖,两人紧密相贴的地方却烫得不可思。
这个孩子长大了。这是何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不信基督不信东正的何伟甚至疑心这是撒旦从十八层地狱中烧到他身上的惩罚之火,那些粘腻的液体是脓疮,是血水,是肮脏但又甜蜜的蛇果汁水。
何衍朝再贴过来吻住他的时候,何伟没有躲,他闭上眼睛,张开嘴巴,任由那条笨拙的舌与自己纠缠不清。
被压抑太久的人需要一场温柔的堕落。
津液顺着两人的下巴流下来,他们拥抱着,液体泪水汗水唾液变成了古代兄弟乱伦被沉塘时倒灌进灵魂的河水,将他们兜头淹没,风声雪声俱灭,万籁俱寂。
敲门声打破了他们的放纵。
何伟要起身,何衍朝拼命地搂住他摇头,眼泪像小河,像溪流,像坏掉的水龙头。
他被何伟推进淋浴间,衣服裤子袜子一起丢进去,反锁住磨砂的玻璃门。何伟用水冲干净脸,给男友发了一条信息——
“抱歉,以后不要再来了。”
敲门的声音静了下来,半个小时后,靠在门边的何伟听到了外面传来下楼梯脚步声。
何伟知道,他的乌托远去了,从此不会再回来。
身后是他血淋淋的全世界。
何衍朝被锁了整整一个晚上,在第二天清晨的时候被放了出来。
何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给他递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抱了何衍朝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里。
何衍朝在那个快有三十年历史的老牌洗衣机轰隆隆的声音中从后面搂住何伟的后背,不顾何伟身体的僵硬,在何伟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枚浅浅的吻。
何衍朝抽身离去。
“我说到做到。”
他出门前没头没脑地说,这句话让何伟听了心脏一颤,却怎么也没有想明白他要做什么。
电视机里在播报今晚有暴风雪,提醒所有莫斯科市民安全出行,减少不必要出门。
何衍朝早饭没有吃,上班的地方没有去,他像只鸵鸟,自顾自地躲了起来,没有任何人能找得到。
下午的时候,雪越来越大,路边的白桦树像是要被暴风抽骨拔筋,枝叶脱离母身而去,在空中盘旋不止,天边压着红褐色的低云,漩涡状的雪让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何伟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在雪中险些要落下眼泪来。
他的朝朝只穿了一件好单薄的大衣,袜子也是薄袜。
谢廖沙拉着卷闸门朝他大叫——
“赫利希!赫利希!过来,快过来!”
何伟顶着风雪跑到谢廖面前去,大胡子男人焦急地往后方指。
“中国弟弟,你的中国弟弟去了乌托,被一个很强壮的男人带走的,那人说要请他喝斯丹达,我劝他不要走,他没有理我,已经快有十几分钟了。”
冰冷的雪粒凝砸进他的耳朵里,融化成一滩水,这让何伟除了暴风雪的呜咽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朝乌托的方向狂奔而去。
“报警啊!来不及了,报警,让警察抓走那些变态的人!”
对何伟性取向一无所知的谢廖沙在他身后呐喊。
何伟停了下来,谢廖沙说得没有错,他阻止不了你情我愿的事情,但他可以报警,这里的警察军人通通厌恶可恨的同性恋,何衍朝看上去年龄很小,只要他报警,警察就能把人带出来。
他闭上眼睛,手掌一直在颤抖,睫毛和眉毛上凝满了冰霜,像一朵细长的白色花瓣。他想起乌托的伏特加,乌托的电子乐,乌托的手风琴和萨克斯,乌托里热吻的情人们和那幅高悬穹顶的壁画,他想起男友,或许也可以说前男友。
何伟艰涩地拨通警方的号码。
何衍朝被带出来的时候,何伟看见他身后被警方控制手上拷着手铐的男人,那个人望着他,眼里闪烁着仇恨的光。
奥涅弗。
何伟闭了闭眼睛,七零八碎的心脏又回到胸腔。
他金色的头发上落满白雪,眼睛里泛着赤红的血丝,脸色白得如同刚出古堡见了阳光的吸血鬼一般,看起来像遭了什么大难的流浪汉。何衍朝扑进他的怀中,他怕哥哥兜头给他一个巴掌,所以他不顾一切地抱紧了他。
“好啦,快回家里去!你弟弟聪明着呢,没有被这个鸡奸者搞到手!搞那么大阵仗像什么话!”警察挥挥手,在漫天纷飞的雪花中带着奥涅弗远去。
何伟颓败地靠住何衍朝的身体,心中暗暗地想,他应该要抽空找达利亚好好聊一聊一件事情。
刚回到家,何衍朝被何伟掐着脖子抵在门上撕咬。
他出气一般狠狠叼着那两片干燥的纯肉厮磨,手掌撩开他的衣襟摸进去,扣子崩落一地。
密密麻麻的吻从嘴唇到下巴,从脖颈到胸膛,何伟揉弄住何衍朝挺立的乳珠,吮吻一只拧掐一只,痛得何衍朝哼哼地叫。
但何衍朝不敢大声,他知道这是惩罚。
何衍朝伸出双手,揽紧了哥哥的后背,他亲亲哥哥鬓角,又亲亲哥哥的耳朵,贴着哥哥的耳蜗说对不起。
窗外狂风呼啸,暴雪像是要掩埋整个世界,白桦树发出痛苦的折断的叫声,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的脸,只有粘腻的接吻声永无止境,仿佛要这对兄弟要吻着一起死在这个堪比世界末日的这一天。
何伟撞进何衍朝的身体里,何衍朝像鱼一样弹起来又被抓住腰狠狠楔进去,这是他们的家,他可以不顾一切地狂叫。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何伟抱着这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自己的爱意。
你是我的弟弟,是我偷来的宝藏,是我国境线外唯一的亲人,是我想要与之化蝶共同埋进坟茔地的人,是垄断我余生全部方向的人,是我想过天长地久每日睁眼都想看到的人。
你是我的基督,你是我的耶稣,是我的真主,是我向十天九地叩拜才能求来爱人。
是在暴雪将至,我只想抱着你温暖你跟你一起死去的唯一。
他射进何衍朝的身体里,吻落在那双湿淋淋的泪眼上,何衍朝把头靠在他的胸膛,露出一个温存又眷恋的笑容。
亲爱的赫利希,直至暴雪掩埋整个莫斯科,我至死都做你的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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